月嫂回忆录

人间2019-05-06浏览 97 评论 0

本文通过第三人称的描述,试图呈现出我母亲陈婉近4年的月嫂生涯,以及一群与她境况相同的月嫂们,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养家糊口的故事。

这个行业的兴起曾给了她们希望,但其发展速度和逐步的规范化,也不可避免地让她们再次陷入生活的困境。

我有限的水平难以写出这个群体万分之一的辛酸,只是希望能让人们了解到,有这样一群女性,她们如此坚强。

1

2012年,陈婉赶在12月份的尾巴只身前往F市。

这是陈婉第一次来这里,随着人群走出火车站的时候,湿冷的晚风夹带着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,她内心的不安渐渐放大。但沉重的家庭负担驱使着她必须继续向前迈出脚步,不得有片刻迟疑。

陈婉手里紧攥着一张纸条,上面是阿珠写给她的地址,按着字条上写的乘车路线,她提着一个单薄的行李袋坐上了公交车。

到达省妇幼医院时已经晚上7点。给阿珠打了一通电话,近半小时后,才看见她从医院里匆匆走出来。

“怎么这么晚?这会儿我正忙着呢。”阿珠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,就做了一个手势,示意陈婉跟着她走。

阿珠年纪比陈婉稍长几岁,是一位已有6年经验的月嫂,一个多月前陈婉经由出租屋房东的介绍认识的她。就在昨天,阿珠刚接到一个单子,产妇因胎位不正而选择剖腹产,产后身体虚弱,这两天她跟着雇主忙前忙后,顾不上休息。

“我先带你去公司,向王老板介绍一下就得回了。她在F市有房子,很少在公司,这不最近又来了几个新人,正好给你赶上了。”阿珠边走边说。陈婉跟着阿珠快步在几栋老旧的居民楼间七拐八拐,好在她的行李袋里就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,不然就跟不上阿珠的脚步了。

前后不到10分钟,一栋筒子楼出现在眼前。阿珠说:“公司就在3楼,今晚你就住这儿,以后出单回来也可以住这儿,不过就是有点挤。”

陈婉将目光移向3楼,只见最左侧一扇玻璃窗的外墙上挂着一张简易的牌子,红底黄字,写着“XX月嫂公司”。

阿珠带着陈婉进了漆黑的楼道,对于这片黑暗,她显然已非常熟悉,麻利地上了二楼,才发觉陈婉并没有跟上。阿珠不敢离开医院太久,便又直接下了十几级台阶拉起陈婉的手:“你看着点儿路,以后走惯了就好了。”

穿过3楼一条狭窄的长廊,阿珠最终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前停下。打开陈旧的铁门时,合页传出一声尖锐的噪音,引得门内一群人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。

“公司”只有两室一厅,客厅狭小,陈设简单,正对着门的地方立着一个柜台,上面散乱地放着几本宣传纸页,柜台后面有一把皮质转椅。门的左侧放着一张灰色的旧沙发,沙发前是一个小茶几。此外别无他物。

“王老板还在吧?”阿珠问众人。

“在办公室呢。”夹杂着各种口音的几个女人异口同声道。在昏黄灯光下,她们的脸色看着有些蜡黄。

阿珠带着陈婉走进去时,整个客厅显得更逼仄了。“办公室”的门就在沙发旁边,阿珠敲了两下,里面立刻传来了一个女声。

“王老板,这位就是我之前跟您说的陈婉,”听到回复后,阿珠边开门边说,“详细情况您也都知道了,以后还得麻烦您多看顾看顾。这会儿我得赶快回医院,有什么要了解的,您尽管问她。”

说完,阿珠见老板点了点头,忙侧身拉了一把陈婉,跟老板说:“那我就先走了,您忙。”

阿珠跟王老板本是旧识,自公司成立之初就在这儿工作,现在已经是公司的高级月嫂了。关门前,她小声跟陈婉说:“有什么不会的可以打电话问我,先走啦。”

一张席梦思床就占据了办公室的1/3,床边摆了一张书桌和一把靠椅。如果书桌上没有被各色文件堆满的话,这里倒是更像一间临时休息室。

王老板是一位50岁出头的女人,体形肥胖,她靠在椅背上,身躯几乎填满了整把椅子。出乎陈婉意料的是,她只问了一些基本的个人信息,并没有多问什么。

“明天上午你先去把健康证办了,然后回来参加培训。”王老板把身份证递回给陈婉,“再交200块钱培训费。”

王老板从不在公司过夜,离开前她特地交代陈婉:“记得去防疫站办,不用去医院。”

2

客厅里一共有11个月嫂,其中4人跟陈婉一样,是近两天新来的,其余的则都是刚“出单”回来、在公司里等待继续接单。陈婉跟她们聊了几句,发现自己竟然是里面年纪最小的——尽管当时她已经43岁。

月嫂的公用卧室在办公室隔壁,小得只容得下一张1.5米*2米的床,床旁边剩下一条小道,可以让一人侧身通行。陈婉跟其他11人一起并排横躺在床上,双脚悬空探出床沿。尽管姿势并不舒服,但不知为什么,当她挤在这几位陌生的月嫂之间时,心里的那股从出车站就一直持续的不安,稍微减轻了一点儿。

第二天陈婉到达防疫站的时候,发现前来办健康证的人还真不少,无意间听到她们的对话,竟然有几位也是月嫂。

“是不是有规定,月嫂都要来防疫站办健康证?”陈婉有些不解,忍不住询问。

几位月嫂面面相觑,沉默半晌后,其中一位月嫂笑着开口了:“没有的事,不过是为了省点钱。同样的体检项目,在医院要贵得多呢。”

“是啊,在防疫站办能省下不少钱。”另一位月嫂点头附和。

从防疫站回来后,陈婉开始了为期一周的“岗前培训”。跟她想象中的不同,没有专门的培训老师,是王老板自己给新人们讲,没去接单的月嫂们则临时充当了助教。

后来陈婉才知道,王老板自己就是月嫂出身。前几年月嫂行业方兴未艾,她看出了这个行业的前景,赶在市场饱和前分到了一杯羹。这两年,在本地市场站住脚的公司正处于上升期,几乎每月都有新月嫂加入,客户订单更是迅猛增长。

王老板随意地坐在客厅柜台前的转椅上,手里拿着一个婴儿模型,迅速地把如何护理产妇和新生儿的相关知识,从头到尾给新月嫂们说了一遍。不过她讲得没什么条理,想到什么就说什么,说罢就让一旁的几位老月嫂补充,看看是否有遗漏。护理产妇和新生儿的工作繁多而琐碎,这样不成系统的讲解,让几位新人都听得云里雾里。


培训完的第五天,公司又来了很多客户订单,但老月嫂们都外出接单了。陈婉被王老板叫到办公室:“现在有一个护理的单子,我看你这几天学得不错,能去吗?”

“现在就可以上岗了吗?”虽说“培训”结束了,可即便王老板不考试,陈婉也清楚自己学得究竟如何,她并不觉得自己到了能够接单的程度。

“就3天,在医院照顾产妇和宝宝就行。月嫂只有动手去做了才会积累经验。”王老板慢悠悠地说道。

陈婉知道继续留在公司也于事无补,王老板说的也不无道理,更何况她急需用钱——两个孩子尚在学校念书,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呢——于是她点点头: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就明天,我会把客户信息和医院地址发到你手机上。”说着,王老板从桌上的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文件夹,“这是你的工龄证和健康证。”

陈婉接过,发现自己的工龄证上写的是“自2008年开始”。“是不是搞错了?”陈婉隐约有所察觉到了什么,但还是想再次确认——这十几天里,通过和其他月嫂的接触,陈婉对公司的情况基本有了些了解。几天前一个月嫂就告诉过她:“公司其实是2009年才成立的,王老板为了显示公司的老牌,就对外说自己2006年成立了公司。被客户问起时,我们也得这么说。”

那个月嫂说到这里时,突然自嘲似地笑了一下:“反正也没见有人真的来查过。”

这里所有月嫂的情况都相差无几:文化程度较低,家庭困难。有的甚至连体检都不合格,她们在被其他月嫂公司拒绝后,才来的这里。大概就是因为这样,王老板才不会细问陈婉的具体情况。

“抽成太高了,每单都要被抽走一半不止!”之前,月嫂李姐忍不住跟陈婉诉苦,“但是没办法,没法走,只有这里肯要我。”

“要是遇到要求严格的客户,防疫站办的健康证也就没用了。”月嫂吴姐在一旁接口道,“我之前就遇到过一个,他们让我先去医院体检,合格了才签单。我知道自己不会合格,就拒绝了,然后他们第二天就让我回来了。”

“既然不合格,为什么在防疫站能拿到健康证?”陈婉仍然无法理解。

“防疫站的人从来不会问健康证的用处,医院就不同了。医生一听我是月嫂,就说我有乙肝小三阳,不合格的。”吴姐苦笑着解释。

(编者注:乙型肝炎主要通过血和其它体液的接触传染,绝大部分为血液感染。)

陈婉终于明白当初王老板为什么直接让她去防疫站办健康证了。

“没有搞错,记住,你现在已经有快5年的工龄了。”陈婉收回思绪,听到王老板没有丝毫迟疑地跟她强调着,“不过这次是老客户,我会跟她直说是新人,工龄证暂时还用不着。”

3

2013年1月中旬,F市刚下过一场阵雨,天气阴冷而潮湿。

陈婉跟着客户走进陌生的小区时,看见街上铺满了刚被雨水打下的亚热带常绿植物的落叶,颜色依然翠绿。她没想到自己会被迫仓促上岗——就在昨天,结束了3天护理、正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,陈婉突然被产妇的婆婆叫住了。

“小陈啊,等下你跟我们一块儿走吧,接下来的20天还要麻烦你了。”

刚听到这句话时,陈婉没有反应过来,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被王老板骗了——打从一开始,这就不仅是3天的护理,王老板背着她跟客户签长期单了。

陈婉不敢表现出自己对于此事毫不知情,既然骑虎难下,只能赶鸭子上架了。


尽管天气寒冷,陈婉在浴室里依旧汗如雨下。她抱着一个不足7天大的女婴,软嫩无骨的触感不断传来。陈婉紧张极了,在给宝宝贴完肚脐贴后,动作开始迟疑起来。她没想到自己学的那些护理知识,临到实际应用时,做起来却这么不容易。

“陈姐,你难道不会吗?”站在一旁的产妇突然开口了。

陈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,紧张得汗水顺着额角缓缓流下,快流进眼睛里了也顾不上擦。

“我来教你吧,你先把汗擦咯。”产妇之前就知道陈婉是个新手,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她。3天的时间不长,却足够看清一个人的为人。陈婉虽然对于如何护理产妇和新生儿不熟悉,但她足够细心,又富有耐心和爱心。

产妇接过女儿,左手抱住她的身体,右手托住屁股,轻轻放进提前备好的澡盆里。

“对不起,我太紧张了,”陈婉羞愧难当,甚至忘记了擦汗,“还要麻烦你。”

“没事的陈姐,正好我是二胎,之前也请过月嫂,这些其实我都会一些。”产妇将宝宝安置好后,开始一边给孩子清洗一边解说,“你看我清洗的顺序和手法,先上后下,先里后外……”

接下来的日子,陈婉跟着产妇学会了很多具体操作:吸奶器的用法、如何泡奶、催奶、乳房按摩、做月子餐……产妇相当于给陈婉做了一个二次培训。

多年后每当回想起自己的第一次接单,陈婉都会由衷地感谢这位产妇,她一定不知道自己的善意给了陈婉多大的勇气和支持。

 

20天后,陈婉“出单”回到公司,拿到了做月嫂以来的第一笔工资,1800元——此前,王老板已经抽走了2000元。尽管工资并不多,但陈婉还是先抽出一部分,给自己报了一个正规的月嫂培训班。之后把剩下的钱全部寄给了自己的一双儿女,自己则继续省吃俭用。

“我不是已经给你培训过了吗?怎么,对我的培训不满意?”得知陈婉要参加培训,王老板的态度冷了下来,“这次的客户不也说你挺好吗,有这时间,不如多去接几个单子练练。”

“这次的客户人好,才没有把我辞退了。我知道自己的斤两,您教得挺好,是我太笨没学会。给我两星期的时间,培训一结束我就能接大单了,到时候肯定赚得更多。”陈婉委婉地辩解着。

王老板的手指在自己圆圆的下巴上来回刮着,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:“你既然要花这闲钱,我也不能拦着——月嫂“三证”你不是还缺一证吗?正好4月有个初级证考试,你培训一结束就给我去接几个护理单子,然后把证考到手!”

(编者注:月嫂三证——身份证、有效期内的健康证及母婴护理培训证明。)

4


来源:人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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