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村致富的贫困村大学生

人间2019-05-04浏览 43 评论 0

2000年一个夏日午后,日头毒辣,大人们在村东成排的白杨树下乘凉,而我们一群半大孩子就泡在旁边的河渠里。

张剑波他爹骑着锃亮的自行车,驮着儿子,从村口蜿蜒而至的土路上由远及近。人们几乎一眼发现了张剑波他爹今天有些不一样——节约惯了的他,暑热天里几乎都是光着个膀子,说是天天洗衣服浪费洗衣粉,而今天,他不仅穿了件崭新的格子衬衣,里面还用白背心打了底。

“呀!这大热天的,老张你这新衣裳汗都浸透了,可是得用洗衣粉洗咧,你不心疼?”一位婶子嗤笑道。

“今天有大好事,浪费点洗衣粉算个啥?” 张剑波他爹停了车,后座的张剑波也跟着跳了下来。

“哟,这可是下了血本了,啥好事嘛?”乘凉的村人都有些好奇。

“剑波考上大学咧!我今天是带上他去邮电局取通知书的。” 张剑波他爹尽量用平静的口气宣布着这个消息,可脸上有抑制不住的骄傲。

大家这才把目光移向一旁的张剑波,他比他爹高了半个头,黑黑瘦瘦,怀里跟藏宝似的揣着一个信封,鼻子上还是那副黑框眼镜,抿着嘴,憋不住地偷乐。

“啥?考上大学了?你们家剑波?”大家似乎还有点不相信这个事情,“咱们村还能出了大学生?”

“嗯,考上了,正儿八经的本科,好大学,XX农大。” 张剑波他爹语气铿锵地又确认了一遍。

那年头,作为属于省级贫困县里的贫困村,我们这里多的是一天学都没上过的文盲,大学生倒还没出过一个,所以,张剑波上大学的消息立刻便在村子里炸开了锅。

“哟,可了不得,十里八村头一份呢!”

“这孩子以后工作不用发愁了,一毕业就能吃公家饭,可是用不着再和土坷垃打交道咧。”

“我就说这孩子以后会有出息,戴眼镜的,都是文化人!”

“听说大学毕业包分配呢。”

“是呢,本科呢!到时候肯定分配个好工作,可算是端住铁饭碗了。”

村人们忙着赞美,似乎全然忘了他们此前讥讽村里第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“猪八戒戴眼镜”,也忘了以前嘲笑张剑波他爹不让儿子帮家里干农活,“20岁了还在读书”。我妈点着我还沾着泥的脑袋,嘱咐着:“成天就知道淘,看看人家,好好给我读书,学你剑波叔,将来也考个大学,让咱脸上也长长光。”

当天傍晚,张剑波他爹来到我家,满面红光地邀请我爸:“你明儿要是没事,中午过去吃顿饭、喝点酒。”

“去,去,剑波考上大学了,是个喜庆的事儿。”我爸赶紧应答着。

第二天,一向节俭的张剑波爹娘破天荒地请村中十几个有威望的人吃了顿饭。饭菜很丰盛,席间张剑波他爹让儿子挨个给人敬酒。

张剑波他爹算是村里老辈中少有的文化人,早先逢年过节的时候,村里人都让他帮忙写对联。只是他笨嘴拙舌、又爱计较得失,再加上家境算不上殷实,所以平日在村子里也说不上什么话。

村长端着酒杯对张剑波他爹说了句:“只有文化人,才能教出这么有文化的儿子。”其余人也赶紧纷纷附和着夸奖张剑波爹娘“教子有方”,还有几个人端起酒杯,向张剑波他爹讨教如何教育大学生儿子的“秘方”。这让张剑波他爹乐得满脸通红,只顾着一杯一杯地回敬白酒。而一旁的张剑波,留着朴实的平头,安静地坐在桌上,脸上除了一副眼镜,只剩下腼腆的笑。

从那以后,张剑波他爹的脊梁骨挺直了,底气足了,此前寡言的他话也多起来,但凡和人一说到与学习有关的事,他就会往自己儿子上了大学上扯。偶尔村里人畅想张剑波未来的宏图伟业时,他佯装谦虚地否认,可脸上的高兴和骄傲任谁都能看得出来。

张剑波考上大学后的那几年,每次寒暑假回来,总能在村里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。但凡在路上遇到他,大家总会停下来主动和他聊两句,问问他大学怎么样、学到了什么,偶尔也会问他城市里发生了哪些新鲜事。大学4年的生活,也让张剑波变得越来越开朗、健谈,再加上身上贴了肉,壮硕了不少,整个人显得格外有精神。

2

在我们村还没出第二个大学生时,张剑波就大学毕业了。

2004年夏天,被同学开车送回家的张剑波再次赚足了村人的目光,大家都在等一个比4年前那个夏天更提神的消息——张剑波毕业会到哪儿“当官”去?

此前,大家问张剑波他爹,他都是笑着摆摆手说:“等安排,等安排。”

听几个和张剑波他爹喝过酒的人说,他爹在喝醉后提了一嘴,说儿子毕业后就能去城里当老师,还是正式工,稳定得很。酒醒后,大家再去求证时,他爹便又是那副“等安排”的说辞,吊足了村人的胃口。

然而等到张剑波回来的那天,午饭一过,张家吵架的声音立即引起近处邻居的注意,稍微凑近一打听,便传开了。

张剑波爹娘高高兴兴地领着儿子和他同学回家吃饭,想着儿子会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工作的着落,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张剑波放弃分配工作机会的决定——张剑波觉得分配的工作远没有改变自己的家乡有意义,而且也没有发家致富的机会。因此,他豪气干云地拒绝了别人托关系都想要的“铁饭碗”,毅然决然地决定回村子创业。

张剑波他爹气得当场掀了桌子,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他读书读成了傻子,即便如此,还是没有拗回张剑波的决定:“我要搞农业、搞养殖,我要改变这个村子,让大家都富起来。”

那时,大学生毕业只剩少数的地区和专业还有“包分配”这一说,张剑波学的农学专业就属于这其中之一,因而这个机会显得更加“珍贵”。张剑波他爹捶胸顿足,觉得儿子愚不可及——早年间,他就因为当民办老师待遇不好而主动放弃,后来民办教师转正成了铁饭碗,让天天穿梭在田间地头的他悔恨不已。后来,他发誓要让自己儿子吃上公家饭,哪曾想,历史再次重演。

“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?” 张剑波他爹还不死心。

“没了。”张剑波答得干脆。

听闻此事的村民,无一不觉得张剑波傻到家了,在他们眼里,放弃“铁饭碗”是除了不给父母养老、没有儿子送终外第三等恶劣的事。

这年夏秋之际,张剑波无视他爹的责骂和村人的非议,开始了他的“行动”。他独自跑到田间地头,一待就是小半天,偶尔,还骑着自行车往城里蹿。秋收时,他爹本希望他帮着收玉米,可他每天到了自家地头,掰不上几垄玉米棒子,就跑去帮别人掰。

“每天不务正业,分配的工作你不干,地头吃苦你又吃不了,还瞎转悠!”张剑波他爹粗着嗓子骂儿子的声音,夹着玉米叶的摩擦声,统统钻入村里人的耳朵。

张剑波对此既不还嘴、也不改正,每天照样“我行我素”。他爹气不过,只好转过头骂他娘惯坏了儿子。直到秋收的最后几天,张剑波才踏踏实实地给家里收了三四天秋,总算让他爹稍微消了些气。

守着这个读了大学却回家干农活的儿子,张剑波他爹挺直了4年的腰又渐渐弯下来,碰见村人,还没等别人说话,他自己先抱怨起来:“辛苦大半辈子,供出了个败家子。张剑波就是脑子缺了弦,放着在城里坐办公室机会的不要,非跑回这山沟沟里天天像庄稼汉一样,撅着屁股在地头鼓捣那把土。”

他说到激动处,就差抹眼泪了。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,有些好事又心善的长辈去劝张剑波,让他跟他爹认个错,“再托托关系,看还能不能回到以前分配的地方?”

张剑波总是笑着摇头,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。

3


来源:人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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