专访:狱霸田洪

大过小事2018-06-11浏览 36 评论 0

采访缘起:这是十年前的访谈资料,其间整理了好几次,或因为残忍,或因为恶心,或因为杂乱无绪而中断。2000年8月11日,我想结束持续了太久的底层工作,所以鼓足勇气完稿。

1990年7月17日下午3时,我在川东某市歌乐山中的一座收审所采访了28岁的田洪;大约一个月后,我又在市中区的某看守所再次采访了他,为了保持阅读上的连续性,我在整理时,做了一定的衔接与修补,这也是我在做其它谈话时的一贯方法。

某种档案是应该通过公布而永远保存,为了历史与社会的健康。再次声明,我做的不是新闻记者的工作。

老威:我觉得你不划算,本来按你的原罪判,扒窃三千块钱,最多三年,说不定还弄个劳教。可你在狱中行凶,打死了人,怪得了谁呢?

田洪:你觉得我还有救么?
老威:很难说。

田洪:我不是故意的,死者与我无怨无仇,哪个料得到他那么不经整?
那天早上,好伯伯(收审所的编外管理人员,一般都上了年纪,故被人犯们呼作“好伯伯”──老威注)开了锁,吆喝:“七班涨水!”我就应声推开铁栅门,拎贼进来。这是头肥猪,起码180斤,他一只手提一只鞋,弓着腰冲大家傻笑。这时满舍房二十多个光头贼,像少林寺的棍僧,分两排撑腰杆,打盘腿,绿眉绿眼地恨他。肥猪心虚了,双下巴抖得□□响。这叫“注目礼”,然后才是“下马威”,全房一齐吼:“贼!打死打死打死!!!”这种人造惊雷,肥猪哪听过?顿时懵了,膝盖一软,就卜地下跪磕头。我兜屁股一脚,他就顺着舍房中间的小路,一溜狗爬。四个蹄子翻得快惨了,脸眼就冲到最里头的墙角角,头抵着马桶,连叫“饶命”。

老威:监房里还留“小路”?

田洪:这是尺把宽的“界河”,把上面和下头隔开。上面是“领导层”,以老召为首,梁山好汉一般排定七个人,坐牢照样吃香喝辣,并且有人服侍。下头是毛贼,近二十条一堆,晚上打铺,上面七人的铺位宽度与下头二十条的一样。挤不下?就一头一尾地码人,各朝一个方面,腿微弯,屁股就刚好嵌合成不漏一丝缝的整体。如果哪个的狗脑壳伸出了界河,就要遭脚踢,这是“打楔子”。人肉的伸缩性大,所以每晚铺打完了,上面都要站在“界河”上弹墨线,直惨了,如果木匠锯子一路拉下去,绝不会伤着任何一顶头皮。

老威:你们这是在装沙丁鱼罐筒吧?

田洪:你说对了,人肉的味道蒸发上来,的确像臭鱼。所以,稍微会动脑筋的人,都要从毛贼堆里朝上奋斗。我奋斗了一个月,才从开水贼升为打手,专门管过手续和维持秩序。这手续人人必过,除非管理亲自出面打招呼。你想想,这传统的规矩我咋能破……

老威:谁定下的规矩?

田洪:我也不晓得。据老犯人说,自从盘古王开天地,神农尝五谷,牢里的规矩就有了。变了泥鳅你就只有在泥巴里翻,不朝上就朝下,不朝左就朝右,总之你要尽量做最大最粗的那根泥鳅,搅得其它泥鳅瞎撵着你转。在外人上人,在内鳅上鳅,社会层面不同嘛。

老威:这绕口令是什么意思?

田洪:简单地说,即使我发善心想饶肥猪,也不行,规矩是铁打的,贼的眼睛是雪亮的。所以我二话不说,先纵起给他上五份“贝母肘子”,然后打出“菜单”,叫他点菜。

老威:啥叫贝母肘子?啥叫菜单?

田洪:贝母肘子就是用手拐纵起砸贼的背壳。一般先要问:“贼,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,懂几?”如果回答:“懂四(事)”,贝母肘子就要上得粑些,下面的菜也要来得温柔些。我一见肥猪吓破了胆,就晓得不是道上的,也就懒得问。菜单以川菜为主,将近100种,明写着是美味佳肴,其实全部为整人的手段。四川人客气,朋友见面,老是请吃请喝,这种风俗引入牢里,就有了“点菜”一说。不知哪个烂秀才,还给菜单糊了个封皮,写上“民以食为天”几个大字,一翻面,才是正谱。分“家常菜类”和“工艺菜类”,计有贝母肘子、熊掌豆腐、油煎二面黄、猪拱嘴、猪下巴、润喉片、红烧牛鼻、磨豆腐、红烧里脊、锯子肉片、麻辣羊肉串、蹄花汤、炖团鱼、川味烟熏鸭、滚刀肉、大众排骨汤、宫爆肉丁、铁板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龟壳响皮汤、乌龟含情、松山缠丝兔……哎哟,我一口气背不下来。

老威:四川人也太幽默了,画饼充饥到这个地步。

田洪:啥子“画饼充饥”?全上真的。
老威:我不信。

田洪:你这种书呆子,我们房曾经进了一个,他自我介绍说是诗人。这太稀奇了,连老召都惊得从铺盖叠的虎皮交椅上站起来,提着裤子,围着他看了三圈。老召说:“诗人?写四言八句还是打油诗?虽说四川特产中有一样就是诗人,但是老子几十年都没亲眼见过。”诗人说:“我就是正儿八经的现代派诗人。”老召说:“你背几句来听听,把老子的心肝按摩舒服了,手续就过得温柔些。”诗人说:“你听不懂现代诗。”  老召说:“那就古代诗。”诗人说:“古典诗太简单。”老召说:“你酸个鸡巴,老子就图个简单快活。”于是诗人运气提肛,挥起一只手用焦盐普通话朗诵:“床前明月光,疑是地上霜……”不料才酸完这两句,全房20多条烂贼打雷一般接上了火: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!”反而把假诗人震懵了。

老召气得飞起一脚:“你妈卖逼!啥子破诗,三岁娃儿都会背,你拿这个来蒙老子!”诗人吓得惊抓抓地喊:“我还会背其它的!古典的现代的,随你挑!我能背100首以上……”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,老召说:“诗人辛苦,背诗背饿了,先给他上份猪拱嘴下酒。”我已守候多时,马上拿一双竹筷子夹他的上嘴唇,然后再夹下嘴唇。几个人把他按死在角角,由我和另外一个打手轮换夹了半个钟头,一份又青又肿的人造猪拱嘴就弄好了。诗人满身的口水、鼻涕、眼泪,嘴有半边砖头厚,除了哼哼,再也念不了诗。老召又说:“一份猪拱嘴咋个够呢?下酒菜嘛,再上份川味烟熏鸭。”这时诗人已吃了润喉片,喉管被铁砂掌砍了个包,想叫声音出不来,只有让我们剐了裤子,划火柴烧阴毛。一燃一大卷,看看要伤着肉了,急忙抓熄,淋点水,又烧。还剥开包皮,将龟头熏了,让这份烟熏鸭从外到里都焦而黑,并且透出熟鸭皮一般的油亮。老召说:“诗人生活讲究,所以菜也上得艺术点,不伤筋动骨。”

老威:怎样才叫伤筋动骨?

田洪:这次我判死,就伤筋动骨了。那肥猪180多斤,看上去像一座水塔,把上衣一扒,肥肉就直往下淌,他的胸毛还分叉。若在外面撞上,我都得闪远点,怕碰着黑道保镖了。在全舍房,就数打手容易出事,稍不留神,就整爆了。七班离值班室远,动静大点没关系,但要懂得啥子人上啥子菜。老召经常不直接发话,全由我拿捏火候,这样万一出事,他也好推。这次冤就冤在我错误地估计了肥猪,按堆头,他受几个“地震”都没问题,可他才吃了三份熊掌豆腐,脸就青了,身体顺墙朝下塌。我以为他装死狗,叫两毛贼架住,又上一份。他的眼皮一下子就上翻了。口里的白沫喷了出来,接着是鼻孔和耳门的血,止不住了。他爬在地板上乱抓,我们把他翻过来仰起,掐人中,喊报告。听说医院还没拢,就死在车上了。

老威:啥子熊掌豆腐,这么厉害?

田洪:其实就是武打里的“黑虎掏心”,让人贴着墙,一掌接一掌打他的胸口。我还捉摸这么大堆肉,非要地震几下才过瘾……

老威:啥叫“地震”?

田洪:让他变狗爬,再跃起抓住两人高的天窗铁条,收腹提腿朝下坐,踩塌那狗脊梁。我没想到肥猪有心脏病,乱整不得。

老威:你把牢房变成屠宰场了,这些警察知道么?

田洪:以前不知道,现在知道了。七班是打击牢头狱霸的重点房。这次坐上面的判了三个,老召没发话,只判了五年,我不服!他整了那么多人,以前的旧账就不算啦?连我都被整惨了。你看,我脑壳上这大圈血珍珠,像孙悟空的紧箍咒。我刚过手续没几天,劲还没缓过来,老召就说我乱用手纸,给我上磨子豆腐。幸好不是小份,否则现在我就满口无牙,说话连风也关不住。

老威:你头上这圈肉疙瘩就是“磨子豆腐”?

田洪:对,这是大份。筷子头不断跺、跺,直到起一圈浸血的珍珠包,即用牙签一个个挑破,抹肥皂、盐巴止血。痛几天后,头箍烂成了溃疡,再挨个挤化脓的包。结疤了,就是永远的紧箍咒。小份磨子豆腐比这做工精细多了,也是用筷子头跺,门牙、尖牙和大牙,一颗颗地跺,哒哒哒好几个小时,牙血和口水牵着线直朝下坠,有时坠了一尺多长。这种整法开始不咋个疼,渐渐就加剧了,几天后,你会疼得受不了。一般牙疼吃点药,熬一熬就过去了;这种牙疼要持续到牙齿松动,摇摇欲坠。这脱牙的过程极其漫长,把人熬得啥都不想干了。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。

老威:亏你想得出来!

田洪:这不是我发明的,菜单上的东西,还不是烂贼东一份西一份凑出来的,咋能算在我一个身上?我也是受害者……

老威:你当受害者时,应该及时向政府反映情况。

田洪:监有监规,贼有贼道,政府听汇报,还不是先叫老召出去,况且房中的毛贼已经被驯乖了,当一次叛徒甫志高,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。

老威:反抗是人的天性,咋会这样?

田洪:反抗是野兽的天性,人的天性是忍耐。收审所是中转站,人人都晓得呆不久,何必惹事生非呢?封建社会,地主剥削农民几千年,抽筋剥皮、强占民女都玩过,还不是忍了过来?清朝逼着男人留女人的大辫子,大家也一忍几百年,难道几个月就忍不下去?其实菜点过了,你就昏天黑地做根懂事的泥鳅吧,灵醒一点,瞅准上头的心思……
老威:你就是灵醒过头了,才走到这一步。

田洪:打手是一个坎,可上可下,我栽了,我认,但我要一直上诉。就是死,也要把申诉信留几份给家里,黄泉路上太冷清,我非要把老召拉来做个伴,他的屁眼儿比我黑,关五年出来,还会祸害人。

老威:法律讲证据,你是直接凶手。

田洪:他的证据已转监了。某某厂有个姓任的工会主席,犯盗窃罪,进来没几天,肋骨就被他弄断了两根。他模仿法官审案,高高在上地吆喝一声,任贼就被一顿“大众排骨汤”整了上来。由于任贼拒不交待问题,他就亲自把他的脑壳塞进大马桶“看金鱼”。那么臭,任贼居然吊起脑壳打瞌睡,把老召气个闭门,就把他的裤子扒开,一颗又一颗朝屁眼里塞花生米,塞一颗,还用筷子捅两下,把任贼舒服得满头大汗,脖子一回比一回伸得长,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。这种整法,地下党都受不了。还有某某,吃过老召的“炖团鱼”,一盅接一盅开水,浇屁股,把两块大肉都烫蜕皮了。坐不得,偏要你坐,还要你端端正正。如果哼了动了,又另外“点菜”。我也是证据,我的样子长得像农民,所以手续过得狠,上了四菜一汤。一份松山缠丝兔,差点把人弄废了。你想,麻线从每根手指头密密匝匝地缠上来,一直绕到膀子,十来分钟,线就完全陷进肉里。我两条胳膊都失血得冰凉、麻痹,好久都没完全恢复。这是大份,小份是缠鸡巴,软时开始缠,然后搓硬,把人痛死。我敢说,随便把哪个毛贼脱光,都能看出点没点菜,但是,毛贼们都不敢出面。

老威:老召这么厉害?翻了天!

田洪:政府已经把老召转了房,号召大家揭发牢头狱霸,大会也开了,领导还讲了话。我们都被上了七十多斤的重镣。但这是中转站,人心散,即使检举,也是鸡毛蒜皮。哪个贼不清楚?这是下鬼门关,不死扒层皮,平平安安地出去了,还得烧柱高香。

老威:你不判死,也不会检举吧?

田洪:会,这是态度。骂人啦,政府已经处罚过的打架啦,等等。但菜单是传家宝,不会交。即使被查出来了,交了,也要多留几份底子。

老威:讲讲你在监房是怎样“奋斗”的?

田洪:我进房两个多月,从最底层的马桶贼开始,经过地板贼、洗衣贼、毛贼长到开水贼。又努力干了个把月,才正式跃龙门,跨入打手。铺位虽不是上面,可已经是迎门的第一位,行头与老七差不多。如果上面再走一个,我就升为老七了。

老威:这等级是谁定的?

田洪:大社会,小监狱,当然是外头有啥,里头就有啥。马桶贼的天职就是倒大马桶,每次放风,铁栅一开,马桶就得先出门。除了一天两次倒桶,马桶贼的另一天职就是不分昼夜地站厕所,只要有上面的拉屎,就得两人肩并肩,组成围墙挡在前头。如遇习惯蹲便的,还得把他抬上半人高的大马桶,待他蹲稳了,才转身挺立以肩头充当厕所扶手。与社会上一样,只要干的工作下贱,你的地位肯定就下贱,马桶贼没铺位,无论天气冷热,两人都一左一右抱桶睡。不怕你笑,马桶贼拉屎从不揩屁股。

老威:没纸?

田洪:有纸也不准用。在房里,手纸也有等级。老召,最高级的香水餐巾纸,我想百万富翁也不会在屁眼儿上这样浪费;上面的,高级卷筒纸;打手、管事和闲人,草纸;众毛贼,包装纸、字纸及五花八门的纸;地板贼,废纸;轮到马桶贼,当然就不用纸了。

老威:你在每个等级都干过,可谓五毒俱全了。

田洪:马桶贼才干一周,我就擦地板了,随时有可能涨水,换一泼贼你就成老贼了。我力气大,劳教过,所以会拿捏、舒背(按摩)。开水贼除了打开水,就干捶腿舒背的活儿。老召迟迟不升我,就因为我把他搞得舒服。有一回,我给他正捶得欢,墙外有女娃子说话的声音,嗲声嗲气挺性感,把他的鸡巴都听硬了。他让我给他搓,这下不可开交,上面七个人都脱了裤子让人搓。老召胀得不行,说就差那股向里戳的劲。我咬咬牙,豁了出去。我咬着他那玩意抽了几口,浆就卜地喷了,真他妈恶心,又不敢吐,只得硬吞了下去。老召坐起来,赏了我大半截红塔山。这是个信号,我晓得我熬到头了。因为在牢里,上面发烟也有讲究,一般性的立功,只赏烟屁股,吸两口就完事。如果把上面的马屁拍得顺,烟屁股就越赏越长,但最多不会超过半支。这次我得到大半截,意思是该升级了。

老威:你还感恩戴德?真他妈够卑鄙。
田洪:你也骂人?

老威:我听不下去了。但愿明天早晨醒来,我能忘记这一切。
田洪:我还指望你帮我寄几份申诉书呢。我一定把老召拉下黄泉!明年清明,你就等着烧两个人的纸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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